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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影青年的选择
2008-4-9

尽管中国的电影工业已经走到了资本上市的前沿,但背后依然荒芜,没有类型片基础,缺乏精确的营销,不了解不同观众群体的需求。日益增加的开机喜报仿佛巨大体制上无意识的机器,带着一众有才华没才华的电影人摸黑前行。连巨额资本也只有在垄断的情况下才有信心,而票房甚至只

有听到争议和骂声才会眉开眼笑:因为没有电影文化,只能指望它成为社会话题。

1825岁的年轻人是电影票房最宝贵的对象,也是当代中国和国际接轨程度最深的一代人,他们趣味广泛,从好莱坞商业片到日韩风,从欧洲的艺术大师到边缘的先锋实验,从拉美风暴到台湾情调,皆有所涉猎。在网上,他们写下的电影观感并非为了证明好莱坞那句话:“人人都有两份工作——除了自己那份,另一份就是电影评论,”至少首要目的不是对电影做出艺术成就上的判断,而是通过摄影机的眼睛来急切地看外面的世界,来通过熟悉的事物和细节加深对自己日常生活的理解,更典型的,是寻求解答自己成长的迷惑。在这个急剧变化的时代,沉浸在电影世界里的人,很多是对于现实是有疑惑和顾虑的。而电影相对更安全,更聪明,更体贴和安慰。他们借着电影整理自己的初恋、病痛和紧张的人际关系,或是想像一场浪漫的旅行、一个未敢尝试的人生。

 

    年轻阶层总是急切地显示自己与他人的不同,但在心理深层,却仍然会向主流和成人世界靠拢。于是,《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而非《教父》就成了中国影迷的最爱,这里既因它们恰逢中国“影碟一代”形成时来到中国,更因它们体现了体制和自由、人生和选择这样一些使人长久困惑的主题。“当一部电影达到某种程度的成功时,它变成了一个社会学事件,电影本身的成功却变得次要的了”,特吕弗说,“电影本就应该承诺给观众带来愉悦和满足,它必须和以生老病死为终点的人生那下行的漩涡呈相反走势。……让观众去接受他们缔造的现实,同时也不必打破电影必须呈现上升运动的法则。他们的真实和疯狂都被接受了,因为我们不该忘记,艺术家将自己的疯狂强加到观众身上,但这些观众并没他们那么疯狂,或者说,他们至少并没意识到自己的疯狂。”

 

不过,总体来说,还是风格唯美的文艺电影最容易获得青睐,特吕弗、基耶斯洛夫斯基、文德斯、侯孝贤、伯格曼等大师相对戈达尔、帕索里尼、罗西里尼等更容易有稳定的粉丝,形式上的赏心悦目应该是重要原因。“日本青春电影教父”岩井俊二则是影人关注和口碑榜上的前列。

青春题材电影虽然不像《阿甘正传》那样因为长久的魅力而占据前列,却在“收藏”“期待”等榜单上占据了最庞大的数量,而且广度很大,从纯爱系的《情书》《四月物语》到残酷系的《大象》《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从台湾的《蓝色大门》《盛夏光年》到自成一体的英法《猜火车》、《天使爱美丽》。相比之下,内地只有《阳关灿烂的日子》得到认可。这种热潮可以理解,“人们热爱回忆青春,是因为除了人手一份儿的青春以外,他们没有更加拿得出手的东西。”(石康语)不过,很多隔靴搔痒的自我感伤和逻辑错乱的粗暴争论显示了他们还需要更有勇气地打破现在只与同类人交往的狭隘的围墙,需要更多经典的、尖锐的作品的刺激。

对青春电影强烈的支持或许是这些人群得以团结在一起的方式,有表达“我们年轻人,跟你们这些老家伙不一样”的愿望,但这背后,如法国社会学家艾德加·莫兰所说,“是一种压抑,而不是愚蠢的天真”,视他人皆为伙伴的做法,也毋宁说是对生活中不愉快方面的视而不见。这既体现于他们在《盲山》的故事前的震惊(如果熟悉现实,他们应该会对这部电影有更多的挑剔),也暴露在他们将《爱在日落余晖时》这样的电影视为“浪漫”的轻浮态度。回避商业大片和国产老片虽然有这一代人、这一群人视野更宽的原因,但也难免是一种压抑,一种对成熟、对更高境界隐约的向往,“人们为青年人而焦虑,而不安,其实青年人也在内心深处压抑着自己的焦虑和不安,大概还压抑着那无用的热情,一瘸一拐地向着成年走去。”莫兰说。

 

由此,一方面这些网友虽然数量庞大,虽然称得上是文化的中产阶级(他们一般都有大学文凭或有进入大学的机会,会自觉地与平民口味相区别,而与学院精英保持着愈拒还羞的态度),但仍然不是这一代人全部的反映;另一方面,他们在整体上显示出的温和倾向,一种不绝对、不彻底的趣味,也自觉过滤掉了自身某些真实的细节。从影迷的历史变迁来说,特吕弗、戈达尔那一辈“行动起来”的电影青年已经堪称古典,而昆汀·塔伦蒂诺、凯文·史密斯那种低俗又草根的浑不吝“录像带少年”风气也荡然无存。他们更像是“隐藏青年”,有着良好的修养、善良的品质和敏感的触觉,却像温吞水一样依靠互联网筑起自我保护的围墙。在中国方兴未艾的消费主义使没有温度和攻击性的荧光棒取代了1960年代的火把,原子化个人对安全感的需求超过了酒神精神和狂欢诗学的诱惑。对后者可能给日常生活造成风险的忌惮压过了精神空虚的折磨,而对人生意义的思考也很容易被虚拟世界截住脚步。

美国学者奥斯汀的一项研究显示,选择去影院的原因集中在四个方面:逃避(消遣、放松、逃离现实)占43.8%;技术优势(大银幕、优质的音响效果)占31.7%;时效性(不要比别人晚)占10.3%;影院氛围(处于人群中)占9.1%

对于中国内地来说,由于对放映资源的普遍不满和票价的高昂,真正走进电影院的观众却属少数。正像八十年代那批在家长的呵斥下偷看《变形金刚》的孩子直接造就了今日真人电影版的票房辉煌一样,中国电影产业已经到了必须认真对待符合这批电影青年正在凝结的趣味和情结的时候了。不客气地说,这批人的视野和思考的内容早已超过了目前内地电影工业特别是原体制中的部分从业人员的素养。而后者粗暴的态度既体现于在动画片中塞入空洞的说教,也显示在大片中塞入的从童稚到调情到血腥政治隐喻等不同纬度的元素。当我们看到质量合格的《满城尽带黄金甲》入选了“口碑很差”榜单时,应该理解它是在为之前的大片买单;之前人们寄希望于有质量的中小制作能改变这种情况,但事实上,它们并不都似《疯狂的石头》那样有说服力,而是大半被打上了大大的问号。这个账单恐怕在明天依然要由一批“冤枉鬼”来背,哪怕这还是建立在电影界改变他们一贯无视观众真实需求的前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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