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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骗性糖果和看不见的影像
2008-5-7
1
    《投名状》金像奖上独得八项大奖,当陈可辛请公司合伙人安德烈·摩根上台发言时,这个风度翩翩的外国人用纯正的国语说了一番话,最后四个字是:谢谢香港。这句话要在十年前听,我会觉得相当舒坦,现在,却是心头一酸。
    如果说五年前,电影《无间道》海报上打出那句“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苍凉中满含救世激情,叫华语电影人为之心中一凛,那么此地的这句“谢谢香港”,则已尽写凄凉。
    尽管仍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中坚力量笑脸苦撑,金像奖还是无法掩饰疲惫。香港电影,难道当真救无可救?
    当扫荡全港娱乐圈的“艳照事件”令明星断层问题雪上加霜的时候,偌大一个金像奖上,你几乎不见叫人眼前一亮的年轻新演员。不能说几个年轻人的私生活,就这样顷刻摧毁了一个时代,香港电影在经历几次阵痛反复后方坠入低谷,其实是个历史常态,平常之下,必依然蕴藏生机。只是当年那个叫人魂牵梦绕的“香港电影”,从此一去不返,终归叫人惋惜。        

 

     2                                         
    《收获》杂志上,陈可辛和朋友在谈到《投名状》被删掉三兄弟纳投名状情节时说,“电影之外,我能够理解。纯粹从电影角度,还是觉得可惜。”朋友追问他,“你选择做庞青云,就不怕有同样的下场?”陈可辛笑了,说出以下这番话,这话,我倒觉得是超出了电影界:
    “做电影不可以理想主义。电影故事可以是理想主义的故事,情怀可以是理想主义的情怀,但是做电影是一个工业行为,是一个非个体劳动。作为一个导演,不客观地来兑现自己的理想——先不说这个理想的价值,即使这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理想——如果这个理想和现实的冲突使电影失去了商品性,那么导演个人的选择就会葬送很多其他人的利益。这就是任性了。导演可以很贪心,但是不能完全的任性。”
    金像奖上,陈可辛最后的一句话,是动员观众回到影院,他的“救世”,既实际又合规矩,只是很难得到实际响应。爱用国货,不如抵制家乐福?从MSN上令人不安的签名,我们就可以知道,点燃这个国家的民族情绪是多么轻而易举。
    谈政治,尽是妄谈。不谈。

 

     3
    现实里,恐怕也不是观众不愿进电影院,实在是票价太贵。省下钱来让家人多吃几两猪肉,似乎更实际可爱。何况,我们真的涌入影院,又能看什么呢?
    四月的残酷,以往体现在它的青黄不接,今年不同,今年是烂片太多。
    三、四月是电影市场的天然淡季,在好莱坞,这个奥斯卡季后真空,一般被用来投放迎合年轻人口味的惊悚片、恐怖片或者青春性喜剧,而在中国,这个利润微薄的档期,却是一年之中艺术小片们非常难得的可以出来透透气的好日子。
    以往在这个档期,我们看到过《我们俩》、《三峡好人》和《图雅的婚事》(今年是《左右》和《立春》),同期,越来越举足轻重的大学生电影节,也会集中展映一批国产小片,当中自有烂片之王,但也不乏清新可人的佳作。不过那都是从前,今年在这个狭小的市场里,突然一下挤进《江山美人》、《见龙卸甲》、《黄石的孩子》、《功夫之王》四部大片……好在糟糕程度,是依次递减的。但也足够把那些好不容易进入院线的小片,挤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去。
    院线只在两件事上是从不手软的,数钞票和把不赚钱的电影扫地出门。这是他们的本分。
    今年的大学生电影节,据说也“一下子”变的官方起来。但我乐观地想,看电影之前先请一大堆政界要人上台发言,应该不是学生们的本意,莫名其妙增设十几个专项特别奖,更不是来自大学生的“创意”。
    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在电影节上看到了一些相当好看的电影。(谢天谢地,至少他们还放电影。)
    我本人非常喜欢林浩然导演的《扣篮对决》。和不少学生一样,我觉得它比《大灌篮》好看。尽管那里面的北京中学生,状态可疑,并不百分百可信。但加拿大人林浩然用他在海外拍摄MV的经验,非常熟练和巧妙地拍了这部汗流浃背、动感十足的青春片,虽然故事相当俗,剧情也越到后来越乏善可陈,结尾更是败笔,但它实在好看,有种电影就该有的原始力量,有种青春该有的冲动。《大灌篮》没有种东西。
    尹丽川的《公园》去年就看过,固定机位、长镜头,微微的仰拍视角,很多场景都自然过渡到饭桌,父亲嫁女的故事主线……的确是相当“小津笔触”。而尹丽川自有她作为诗人的敏锐,镜头里也有让人感动的默契,作为第一部电影,创作心态和手法,都堪称上乘。
    哈斯朝鲁的《长调》是今年电影节很多人最期待的作品之一,因为去年的《剃头匠》,实在震撼了太多人。不少人感觉这部电影低于期望,我却觉得,《剃头匠》对死亡渐至的守望,和《长调》对式微文明的悲悯,实在相得益彰。这是两部意义远在电影之上的电影,只是它们确实太小众了。
    非常遗憾的是,今年我错过了《香巴拉信使》的放映。更遗憾的是,包括以上这些片子在内的大学生电影节参赛影片,都将注定是“看不见的影像”。无论好看不好看,没人肯发行,因为市场遵循着“不赚钱就滚蛋”原理,非常冷血。
    中国电影市场,压根儿没打算给小片以存活之机。但独立电影的价值,恰在于它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参与生存竞争的姿态,它因此才保全了自己发言的独立性,而这种独立性,在中国,显然是不被尊重的。甚至很容易就被践踏。
    不信,上网看看好了。

 

     4
    最后,我们必须回头去关心一下那几部在四月里上映的抢钱大片,因为,它们掠夺了资源,占据了市场,那就活该必须让人满意。
    首当其冲是《江山美人》……但谈它等于谋杀版面,单说《见龙卸甲》。
    狄龙在《见龙卸甲》里扮演关羽,不复当年骁勇,老态颇为不堪,影院里认得不认得的,全抱以哄笑。这笑声中并无多少嘲弄,我倒觉得,观众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除岁月的尴尬。
    最近一口气看了山田洋次的《武士的一分》、《隐剑鬼爪》和《黄昏的清兵卫》三部时代剧,返回头来想想《见龙卸甲》,顿时失去了为其辩护的热情。大家想骂,就只管骂好了。电影和女人一样,你爱她的时候,她未必知晓,彼时她想取悦于你,你倒未必领情了。倒也公平。
    四月的这几部古装(怪)大片,确实太让人失望,即使套着“商业大片”这件名牌西装,其拙劣也基本不可原谅。尤其《江山美人》……谈它还是等于谋杀版面。
    ——想想日本电影并非绝无仅有的山田洋次,中国古装片的种种“令人失望”,更立刻浓郁几分。
    看过《隐剑鬼爪》你就知道,古装片并非“武侠大片”一条路可走,个个都想复制前人成功,只会吸干一个类型片的脑髓,而放任其他类型荒芜。中国电影,并非向来缺乏探索精神,只是这“商业”二字猛然一来,个个诚惶诚恐,不循规蹈矩都不行。怎奈在一个尚缺少严格规范的市场,成功其实并无“规矩”可循,每一次的成功,都不能心存侥幸。单就《见龙卸甲》而言,剧本的硬伤,导演就本不该太任性。
    如今,倒是更期待侯孝贤的《聂隐娘》,盼望它能给中国式古装武侠片带来与众不同的气息,全因为他老人家的这番话:
   “刺客是隐的,侠客是显的,是明的,一个是明的,一个是隐的,侠客是光亮的,刺客是隐的,而且刺客基本上是为政治服务的,不管《刺客列传》写的什么样的,有情义,但还是为政治利益的,逃不掉的。侠是明亮的,处理人间不平的事,跟刺客不一样。”
    如果武侠片果真因为《聂隐娘》诞出一个新片种(刺客片),就好像黑泽明、小林正树之外,旁溢斜出个山田洋次,那可当真不赖。等待侯孝贤。

                                                                                           
     5
    四月的关键词是,法国。当然,还有……家乐福。
    这使人们都忘了,这个月还有个一年一度的法国影展,而影展开幕片,是《奥运会上的阿斯特利亚斯》。你知道,事情就是这么巧。好在这部电影绝不是法国人拿来调侃北京奥运会的,里面有阿兰·德龙、舒马赫和齐达内,花钱很多,很神经病,但很好看。
    法国人在中国搞影展,态度认真,运作有条不紊,服务意识强。其促进中法文化交流的法国文化中心,有个公共阅览室,那里定期放映参展电影,我去过一次,充分感受到开放式管理和自助式服务的乐趣。尽管只是个窗口,但我还是看到了法国人的一部分积极性格。如果说最近有些什么使我感到了愤怒,那不是乱哄哄的政治,而是在中国,我没有见到过任何一个这样的公共图书馆!
    我在那里看了一部电影,梅尔维尔的《红圈》,片头有句话,典故在此:
    佛祖悉达多曾用红垩石画了个红圈,并说,“尽管人们一开始并不知道,终究有一天他们会相遇。就算他们的人生际遇各异,他们所走的是不同的道路,到了特定的那一天时,他们终究会在红圈中会合。”
    从MSN渐渐变成红海洋开始,我就深刻感受到了,这个该死的红圈,它已经开始勒紧了我们每个人的脖子。《红圈》讲的,难道不是,克制比暴怒更难?

    不想再吃任何欺骗性糖果,不想再有任何看不见的影像。
    这只是中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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